于衡
一、
右任先生逝世,十週年了,每當我徘徊在七星山上右老的墓園時,下望煙海茫茫,就感到無限空虛,空虛得一無所有。
十年的日子,不算太短,而一切又恍如昨日,但右任先生,確確是在七星山上,整整安息了十年。十年有三千六百多個黃昏和黎明。在那麼多的黃昏和黎明中,老人的影子,時常出現在我的腦中,我想到他過世那年春天,一個落雨的晚上,在青田街寓所中,他一邊和我談話,一邊抽著板煙,他慨嘆的說:「人老了!不中用了,不知道在有生之日,還能否看見漢家旌旗,飄揚在南京城頭和中山陵上。」
就在那年的秋天,他住進榮民總醫院,一病不起,最初幾天,他還能在坐椅上看電視,但在拔過牙齒以後,便一直陷入昏迷狀態中。
二、
十年了!真個是「天蒼蒼,野茫茫」,使人頓生歲月悠悠,人事滄桑之感。十年來,右老似乎走得很遠很遠,但又似就在我的身旁。我的書房中,就掛著一張右老簽 名的一尺二吋的大照片,那是四十七年春天,他參加開國紀念日,走出總統府時所攝的半身照片。每當我夜讀或寫作,感到疲倦時,就起頭來,注視著照片上老人的 長髯和照片被強烈陽光沖淡了的長衫中的衣領顯示出老人的胸襟開闊。
十年來,我每年都要上七星山幾次,我去尋找些什麼?不是春天的杜鵑和紫藤,秋山的紅葉和白荻,而是在墓園前大石獅子的腳下,在華表的前面,閉目瞑想,彷彿老人就在眼前,那銀白色的長髯,口角上的笑容,那藍布長衫,寬邊眼鏡,老藤手杖………宏恢的氣度,一代大儒的風範。
三、
十年了!十年前的十一月十日黃昏,我守在榮民醫院十六號病房,看到老人停止最後一口呼吸,看到護士小姐把白被單覆蓋在他的臉上,聽丁農醫師宣佈:老人已經走完人生的旅程,看蔣經國先生,撫著他的遺體,推著病床把他送到太平間的冷藏庫中,看一群人圍著病床哭泣。
十年了!十年前的十一月十七日凌晨,在榮民醫院的草坪上,在細雨蒙濛中,五百多名醫生和護士,列著隊把右老的遺體,送出醫院,向老人作最後的致敬。
前一天的晚上,我們有二十多人,包括他的長公子望德、次公子于彭、監察院的職員龐儀山、胡恆……輪流上香,在太平間中陪他度過最後的一個晚上,因為第二 天,就要大殮。那是一個凄風苦雨之夜,那是一個悲痛之夜,那一晚右老的親戚張惠民和我談到右老三原的故鄉,那裏的羊群和草原,還有右老家中的三間茅屋。
十一月十七日當右老公祭的那一天,在樂隊奏起:「葬我於高山之上兮,望我大陸,大陸不可見兮,只有痛哭!」時,每一個參加祭典的人,眼圈都是紅紅的。
四、
十年了!七星山上右老的墓園,龍柏樹長大了!華表被風雨侵蝕得褪色了,山頂上的岩石風化了,但睡在山坡上的右任先生,卻永遠活在人們的心中,他的事跡也永 遠留在中國的歷史上。監察院的人稱他是監察之父,詩人們稱他是一代家師。新聞記者則稱他是革命報人。他具備「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的成就,但我覺得右 任先生最令人肅然起敬的事,仍是他的高度愛國情操。最近我特別喜愛吟詠他逝世前一年所作的一首天淨沙:「牧野長鳴戰馬,將軍令下,如何久滯天涯」……
但願在右任先生逝世的二十週年以前,我們能重返中原,不再久滯天涯,把漢家的旌旗,插在南京城頭,插在中山陵上,插在北平的天安門上。我們能把右老的靈 柩,運回他的三原故鄉,讓他睡在北方的大草原上,守衛著他曾經出過力,所締造的「民有民治民享」的國家。(十一月八日夜)
【1974-11-10/聯合報/12版/】


Posted by: Lvinseges | November 18, 2007 at 10:51 AM
Posted by: Articaigalz | November 24, 2007 at 04:44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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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worcesterw | April 03, 2009 at 06:17 AM